文学世界重磅文学之星丨美女作家班琳丽丨小说《比远方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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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1-08 15:4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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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班琳丽,女,1973年生,河南商丘人,河南省作协会员,文化记者。笔名班若、沙依巴克、梅迪儿班。著有长篇小说《女歌》(作家出版社出版)、《大地之心》(同文书局出版);中短篇小说《一腔白菜》《山雨欲来》《城市上空的麦田》《态度》《空窗》《暖欲》《远在远方》 《小日子》等。

在《奔流》《山花》《文艺报》《太阳诗报》《零度诗刊》《国家诗歌地理》等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20多万字。《一腔白菜》获《中国作家》文学奖;《女歌》获商丘市人民政府首届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诗歌《明天的预言》获2016中国诗歌春晚铜奖。



比远方更远



给他们时间,等他们成熟。

写在前面

 

两天前接到一个来自拉萨的长途,一番迟疑后我按下接听键,即刻一个异常欣喜的女声在耳根处响起:老木,还记得我吗?

左小然!我脱口而出。

是的,是左小然,那个曾经赤子般跟我身子挨着身子,而我却不敢伸手触碰的女孩子。

怎么到西藏了?我竭力拿捏出父辈似的口吻问她。

追梦啊。左小然那里说得轻描淡写。

还在支教?我问。当初左小然从我这儿离开,说是去四川支教一年。

是啊,我追梦的脚步依然抒情着呢。左小然说。

我说怎么,又跑去西藏支教了?

左小然说是啊,中安妮宝贝的毒了,来西藏的墨脱了。

墨脱,我知道这个地方,西藏东南边陲极为偏僻的一个小县城,毗邻印度,藏语为“隐秘的莲花”,近年被传说为“中国最后一片净土”。年后圈里的几个朋友,尤其是素冯,一直撺掇去那儿采风来着,又都怕身体吃不消高原反应,一直没能成行。

追到你的梦了吗?我问。

左小然说,因为梦想总比远方更远,所以还在追啊。

我说那可是个苦地方。

左小然哈哈一笑说,追梦不苦,只是见不上老木同志才苦得涕泪横流啊。

我也打哈哈,说那就回来见呗。

左小然声音嗲下来说,人家还没有为梦想失足倒下嗳。等那一天真的来了,老木你要记得来背我回北京哦。

我说好好,你梦想失足倒下一定要赶在我体力还行的时候,不然,晚了就背不动了。这样说着,我丫的就眼睛潮了。

 

 

我是2008年认识左小然的,她那时是北京奥运会志愿者。不过这丫头初始的印象并不那么让人舒服。

一切还要从我朋友大腕李的一个电话说起。

那是北京奥运前不久一天的一个上午,大约十点左右的样子,当我眼睛盯紧窗前大团大团疑似迷雾的光芒努力醒来的时候,大腕李电话杀来,慷慨激昂地吆喝我赶紧起床,送他飞西安,说是一个叫什么“玫瑰猎头”的片子要开机,没他怕还真不行。听他包打天下的口吻,我随口揶揄道,确实,一个萝卜一个坑儿,剧务好歹都算得上一个萝卜,何况堂堂的一个副导演哈。

一刻钟后,在三元里北小街月山居酒屋接了大腕李,车轮滚滚,直奔首都机场。车里,我哈欠连天地问责大腕李,我说有阵子我没做爱了,梦里一个可人儿的小画模找上门,刚要有动作,你老哥电话就杀了来,不地道啊。大腕李肆无忌惮地“嘎嘎”狂笑,之后继续兴致勃勃地大嚼美国热狗,待一口吞咽下去,才又说,舟子,你丫“痞”到无极了。我“哈”的一乐说,得向你们这些“京转子”、“京油子”看齐,见贤思齐哈。再说,我这会儿爱已停牌,情也斩仓,缘分滑到跌停板了。赶紧补仓啊。大腕李接的倒是挺顺溜。我哂他一眼,说怎么补?大腕李睨着眼神说,要不我在我们剧组给你丫物色个抢眼的?我“嗨”地笑叹,说谢了,兄弟眼下是媒婆迷路,说没得说,做没得做,当和尚了哈,撞钟,挨过一天是一天。大腕李再次“嘎嘎”笑着,说我还是赶紧给你丫物色一个,你丫的灵与肉急切以及迫切需要救赎。

说话间,焕然一新的首都机场于眼前豁然开阔。我示意大腕李,说你小子有没有感觉眼睛不够用?大腕李“哦”的一声说你丫别玩湿的,我听不懂,你说个明白话。我放慢语速,我说你小子摇落车窗极目远眺,奥运会前夕的北京如养眼的美女状,如今是不是让你大腕李也有了俩眼珠子都忙活不过来的抱憾。大腕李摇落车窗,环顾机场上被飞机或是大巴兴奋地吞来吐去的各色人群,撇撇嘴道,还真是。我说当然是,喜事不仅来了,而且已扑面而来了。

道过别,大腕李肩扛手提直奔候机大厅。望着这丫状如跋涉的背影,我心头一紧,不觉挥起手。不料大腕李像长有后眼,突然回头冲我摆摆手道,别挥了,这丫会让我有“挥之即去”的落寞感。我笑说那就一路顺风。大腕李回说得,回吧。

我说回了,正要上车,一声“北京,我来了!2008,我来了”似开春的惊雷,破空而来。原本欢腾的机场顿时如同引发一场海啸,往来穿梭的人群瞬间树一般呆立。我寻着声找去,就在我和大碗李之间,一个梳着马尾巴的高挑女孩,双臂张开,头颅上仰,马尾垂腰,舒展的姿势,如同复制?哦,想起来了,电影《黄河绝恋》中女演员宁静在黄河壶口大瀑布前呈现出来的那个醉心模样。这丫头,不80后就90后,穿时下风靡世界的超短七彩热裤,着白色吊带露脐背心,蹬白色耐克网球鞋,身段窈窕,尤其那两条竭力张扬自由奔放的美腿,怕是真个能颠倒众生。也是哈,被称作“独一代”、“抱大的一代”或是“垮掉的一代”的她们,其根性的本质,那就是敢于颠覆,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敢于为某种所谓的美不惜闹N场革命,革他人的命,被他人革命。譬如,这等令人崩溃的美腿革命,已暴露到无可暴露。

老实说,这丫头复制的样子,我不齿。但很快,我亢奋起来,脑海里骤然一道光芒令我亢奋无比。是,有了,连日来力求匠心独运的我的奥运产品,显“形”了。贪婪地阅读这个“2008,我来了”的舒展姿势后,我火速在激扬的记忆里将它的每一段线条照猫画虎地塑进去。

家门口开奥运,这机遇千载难逢,尤其对于在北京各路的“漂”一族,尤其对于我这个一似股市“绿”个没完没了的“漂哥”。是哈,这年把半年来我跌股市里去了,在沪综指很绿很暴跌的时候,我很傻很天真地没了三百多万,眨眼之间哈。那阵儿,整宿整宿,我肠子难受得麻拧。这阵儿,虽说我还没穷愁到潦倒,可窘迫的现状如同沙盘上的城堡,样子中看,可不让人踏实。我迫切需要一次机遇,需要紧紧搂抱它,打一次咸鱼翻身仗,以证明我这个画坛“妖刀”还好好地在圈里“活”着。

的确,浮华的生活犹如沙里淘金。

 

 

您好,先生。革命女孩收起足以乱真的复制时刻,顺手扯起便携式行李箱,闪开四周睽睽的大眼小眼,车过身,扭着猫步,向我走来,一步之遥间,向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请问是私家车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是,那一刻我失望,好好一张清纯烂漫的脸儿,硬生生被烫出弯来的假睫毛给毁了。老实说,我欣赏这女孩子的线条,并非她这个人。我是个画家,这样拥有魔鬼身材的女孩子我见得多了,但很少能欣赏到她们的思想,她们的思想全都模糊得没有线条。还好,我要绘制的是她的背影,而非她的脸蛋。

我倚着车门,端着膀子,哂笑着答是。

哇!女孩子冒然“哇”地大叫,脸蛋一歪,跟有形的膀头呈现45°的黄金夹角,笑起来的嘴巴正是拍照时说“田七”的唯美样子,一如盯一件恰在她购买力极限的醉心玻璃挂饰的眼波,流转间,熠熠生辉。先生,请问您是奥运志愿者吗?

我忽然来了兴致,很想看看接下来这个倨傲的女孩子还会有什么“囧”人的表演,于是斜着眼神谎说还真让你给猜着了,我就是自驾车志愿服务者。我扁腿坐进车里,开门,迎进,而后,随手奉送一张名片。期间,我打起官腔,说以后随叫随到,坚决听从美眉的召唤。

革命女孩爽快地朗声大笑,笑后说先生,您可知道自己最擅长于什么吗?她不等我奋起叩问,便自问自答道,情场上左右垂钓嗳。这小妮子在揶揄我,还挺世故。我哈哈笑得更响,我说你看走眼了,小同学,先生我并非情场上的老手、高手,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失意者,这会儿正待婚家中哪。我边跟女孩子貌似别有用心地调侃,边关上车门。待要发动车子,就见大腕李伸着俩爪子奔了来,大步流星,目光凿凿。

怎么了,李子,哦,这会儿知道脚印子落车上了,想起来取了?我跟大腕李打起哈哈。谁知大腕李目标压根不在我这儿,这丫肥硕的身躯搭车门上,俩爪子越过我一把攥住那女孩子的小手,连说就是你了!就是你了!唾沫星子一时于车宇内肆意飞舞。

还别说,这丫头真真的冰雪聪明,她瞬间读懂了大腕李的绿眼光,小身子一下弹上来,乐莫乐兮地嚷道,哎大哥,打住,别说,我猜猜。嗯?您要么是导演,要么是猎头,对不对?我牙根都酸了,一把扳开大腕李的糗爪子,我说哎哎,注意自己的奥运东道主身份。大腕李丫不睬我,“蓦然回首、蓦然回首哈”的喟叹之后,涎皮拉拉地继续忽闪说,小妹妹,我告你只要你愿意,愿意以外的巨细事情,哥哥全包了,你只说要不要演电影吧?

我愿意吗?女孩子眼波闪亮,望望我望望大腕李,而后摇摇头装傻地说,不知道的啦,最起码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都会不知道的啦。

这两个可都够“醋”的,我装着牙疼,吸两口凉气,再一次扳开大腕李,我说你丫赶紧候着时间去,看晚了就赶不上八楼的二路飞机了。

 

 

晚上,大腕李请我和左小然在离人大最近的一家汉城烤肉馆吃韩国烧烤。我从车里提上两瓶“杏花村”,大腕李摆摆手,说喝啤的,冰镇的,我告你我丫这会儿心火攻心,巴巴地整个人都想搁冰窝子里镇着去。我哂笑着扭脸看左小然。左小然眼睛一亮,双手一摊说随便啦,反正我什么酒都能喝。不过,二位哥哥别指望我跟你们血拼,历来男女平等,酒量不等噢。

等待服务生上酒的间歇,大腕李轻“咳”一声,而后忧心忡忡将信将疑地盯住左小然,你这一路走来说的可都是真的?左小然抿嘴一笑说,我骗谁也不敢骗哥哥们啦,况且二位哥哥眼睛都雪一般亮,我一个还未曾出道的小女孩子哪敢在你们面前妄加行骗啦。

左小然说她叫左小然,杭州人,人大外语系大四学生,作为北京奥运志愿者中的一员,整个8月她要不辱使命,全心全意为奥运服好务。至于奥运后的去向,她说她已做好两种准备,考研和找工作。找一份好的工作就无需考研,实在找不到工作考研就是一条洒满阳光的退路。出路、退路她都想好了,所以,她不害怕毕业。至于演电影,她说我也做过当明星的梦啦,这会儿我床侧就贴着不少影视界的“腕儿”啦。像被认为完美结合了东西方美与气质的法国著名女影星苏菲·玛索,像新版007漂亮的女主角伊娃·格林,像演过《罗马假日》的奥黛丽·赫本啦、《乱世佳人》中的费雯丽啦,等等等等。自然啦,还有誉满全球的男影星,像《铁血战士》中很有型的施瓦辛格,像《世界末日》中硬汉加温情派的布鲁斯·威利,还有像布拉德·皮特啦、马休·福克斯啦,等等等等。左小然歪着小脸掰着指头在那儿自顾自地如数家珍。我敦促服务生赶紧上菜。大腕李眼睛一惊一乍地钉牢左小然。此时左小然耍乖的小脸再一歪,小声音更甜地问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请问哥哥们喜欢那种类型的呢?

左小然看我。我说我一想到影视圈眼都晕。左小然就转脸看大腕李。大腕李倒是热情洋溢地申辩道,我们中国也有响当当的腕儿啦,像……可没等大腕李“像”出一串振聋发聩的名字,左小然便摆摆手说,哥哥不用说啦,等他们或她们拿了奥斯卡大奖,再说才有底气啦。这小丫头,还真傲慢得可以哈。

左小然继续歪着脸蛋摆话,现在的我不喜欢娱乐圈啦。演电影就务必溺进娱乐圈,要么娱乐死别人,要么被别人娱乐死。因为不想娱乐死,所以不想演电影啦。看来她还貌似有思想。我心里却老大地不苟同,因为我清楚,想在北京潮一样涌动的人海中完成人生三级跳,不说登天,那也跟走钢丝差不哪儿去。

小左妹妹,你看啊,是这样,要不,先试试当个电影明星?看你面相,挺有星运哈!大腕李眼神讪着,活活一娱乐圈里的和珅。我拿眼睛嗔大腕李,我那意思,你大腕李不导演吗?从来都是鱼咬钩,没有钩咬鱼的,这都不懂?不过也是哈,等他混到了冯导、张导那个“档”上,怕还真就是各路钩钩来咬他这条鱼鱼了。

大腕李差不多已使出浑身解数,左小然仍说等奥运会以后啦。大腕李要的是准信,左小然却始终模棱两可。很快,小服务生送上六瓶冰镇的哈啤和几碟凉菜。大腕李提议用瓶喝。左小然说可以啦。我就首开一瓶笑说“女士优先”递与左小然。左小然边接酒边说“谢谢”,待我跟大腕李人手一瓶后,她率先发话道,哥哥们,容我借花献佛,先干为敬啦。看着缓缓举起酒瓶的左小然优雅灌酒的样子,我跟大腕李无不惊得一愣一愣的。待一瓶酒下肚,左小然气色不改,花容不乱,起身象征性地摸摸我和大腕李举在手里的酒瓶瓶底,说请吧,二位哥哥!

我哂着说,瞧瞧,准是未来谈判桌上一位攻城拔寨左右风云的玫瑰杀手!左小然又一来那个招牌动作,头一歪,说哥哥讽刺的极是。而后小巴掌一伸,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训练有素。大腕李上来咬我耳朵,闷着声说,玫瑰猎头,女1号!继之,黯然神伤的大腕李“嗨嗨”着频频催我道,美女敬酒,不晕不走,喝,喝吧。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可待两瓶哈啤下肚,左小然却无论如何不愿再喝,任我和大腕李说破舌头,她愣是不喝了。给个原因嘛。大腕李声音都谄成面条了。

左小然顾盼间眉毛一挑说,我来那个了,成吗?这理由成,不成也得成,人家女孩子来那个了,你再逼人家,就也太那个了。此后的局面有些闷,我示意大腕李说个段子。大腕李原就是个擅救场子的主儿,于是不遗余力地讲起段子来。起初不带色,左小然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大腕李那丫说色的了,还越来越重,但看左小然,依然神情自若,一笑置之。我对她更加心生失望,金玉其外的一个女孩哈,怎么选上奥运志愿者的?

时间将近十点,左小然突然站起来,一脸的俏笑说,谢谢二位哥哥肯花那么老长一段时间不厌其烦不惜破费地陪玩陪酒陪吃饭,我无限感激的啦。可我不得不回学校了,晚过十点,门卫不给开门。说完,左小然顽皮地撇撇嘴,拎起行李箱,“拜拜”着走去了,窈窕的背影扭动着无与伦比的高傲和不屑。

现在的女孩子你搞不懂她,尤其是漂亮女孩子,尤其是满肚子墨水的漂亮女孩子。是不是上竿子追的都不是买卖?大腕李目送左小然消失在霓虹下的人流里,连连摇头喟叹,失魂落魄的样子像个突然迷失方向的哲人。

那就不要搞。我也站起身说,咋接你出来的还咋送你回去?

大腕李泄气的皮球似的,摊着没动。

我说那送你老哥回家去,你漂亮的老婆我那年轻的嫂子无比好搞,无比好懂。

大腕李乜了我一眼,说你丫不懂,有了左小然,我丫就能另拉山头。我告你副导我干够了。“副”字咋写?就是“福”字左边去一“示”旁右边加一“刀”旁。啥意思?“示”旁啥意思?古时候摆给天神吃的好东西!预示着好吃好玩好享受的金贵东东!所谓副的,就是一刀子把你跟那些金贵东东割开了!副导,说白了,你他妈就一摇旗呐喊者,就一“千年老二”的应声虫、跟屁虫!

我“嗤”的一笑说得,隔行如隔山,尤其是你们这个娱乐圈子,我怕到啥时候都弄不懂。但有一点我很容易懂,你要回家,我送你回家,要回西安,我送你去车站,坐火车还来得及。

大腕李一跺脚,决然地说道,西安。

我说这就对了,欲速则不达,心急则,吃不上热豆腐。

唉!大腕李“唉”的一声叹过,说绕道鸟巢吧,丫的开幕式、赛事及闭幕式都无暇看,这会儿不如来个先睹为快。

当时的鸟巢还没有开放,远观可以,进到里面零距离全景式地切身感受,只有等到8月8日8时。退而求其次,我只能载着大腕李远远地形而上地跑车观之。静默在视线尽头的鸟巢,恢弘、庄严,俨然一个怀抱无限神秘的猜想,掩映在炫彩流光的夜幕下。许久以来,国内国外,大报小报,纸媒网媒,竞相在翻搅人的胃口,不遗余力地,给你搅到大开,搅到迷糊,搅到如饥似渴。其实,就是他们不吊,身为一个中国人,家门口的这一伟大时刻,谁个不充满期待,且相当地心向往之?

而大腕李却感叹,就是一座冰冷宏大的建筑而已。我说真正的鸟巢时刻还没到来。大腕李却说,鸟巢时刻我不关心,我只关心左小然。导演选角,遇到个令自己怦然心动的主儿,挺不容易的。你丫想法帮我盯着点。

我握紧大腕李的手笑着挖苦说,艺术应该无上欣慰哈,因为献身艺术的疯子越来越多,且越来越癫狂。

 

 

上个世纪的90年,我,木已舟,毕业于中央美院,后一直“漂”在北京,一漂快二十年了。新千年5月,我在北京注册了一家叫“霓裳羽衣”的画坊。有房子、车子,被套牢的票子。离婚潮起时,我弄了一回潮,妻子就投别抱了。十四岁的漂亮妮子判给前妻,来看我的时候管继父叫“冒牌爸爸”,管我叫“正牌爸爸”,我从中好歹还寻得些平衡。

记得朋友一起调侃来着,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北京太大了,这片海各种名目的“潮”太多了,它们能有多容易浮起你,就有多容易吞没你。我以前还敢自诩为“漂”到水面上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族。现在,不敢了,追梦的人生已然沦为名利场上的奔命,我很自知。

这里的世界很精彩,这里的挑战很无奈……那天到家,已近午夜,我嘴里胡乱哼着停好车,直奔画室,将清晰塑进脑海里的左小然时刻,迅速以白描的形式复制到画布上,以待日后做成油画。说实在的,在北京像左小然一样将要“漂”或正在“漂”的漂亮女孩子,多得俯仰皆是,光找到我的画室做人体模特的,就不下几十个。当然,这其中有不少先是像左小然一样“不怕毕业”后来却迫于生计做了人体模特的女孩子。所以,很快,左小然除却那个动人时刻,于我的记忆里,俨然一颗流星,唯有一道瞬间光明的印痕,别的也就没有别的了。或者说我记忆里只有左小然时刻,而没有左小然了。

8月12日,又近深夜午时,我跟耿火和耿火的朋友荒更两个举家来京看奥运的外地画友一道看完中美男篮对抗赛,便到朝阳区一家洗浴中心泡澡、修脚。脚修到一半,耿火连连竖拇指说舒服舒服,还是你们北京这地儿,连脚都修得这么充满皇家气息。不料荒更那里叹了一口气,说我在这儿大加享受,我那女儿说不定正抱着脚挑水泡呢。

我忙问怎么这样说?荒更“唉”的一声叹道,双胞胎女儿中的老大是水立方中的志愿者,每晚睡觉的时候,都要亲手把自己脚上磨出的水泡挑破,简单处理一下,第二天照常上岗。没想到啊,我跟我老婆眼里的娇闺女,转眼像个执行任务的战士,让人刮目相看了。继而,荒更话锋一转,慨叹道,我这心里烙下病了,信不信?这会儿再看到跟我女儿一样服务于各个场所的志愿者,第一时间,我总爱看他们的脚。

我心头一震,那一刻,竟鬼使神差地想到左小然。

从足道城出来,驱车回家时,已是凌晨两点。凌晨两点的北京依然在流光溢彩的霓虹里狂欢,特别那些老外,这个时分好像才是他们生活的开始,购物的,泡酒吧的,以各种形式祝贺胜利的……8月的北京,仿佛没了昼夜的更迭。

车过朝阳区建国门内大街建国门桥时,我猛然透过车窗,见路灯下马路牙子上坐着的一个女孩子疑似左小然,马尾巴懒懒地耷在胸前,疲倦的小脸枕在蜷缩的身子上,正左右张望。

左小然?我觉得我该叫一声,就试着叫道。没想女孩子“嗯”的一声腾起身。果然是左小然。这儿不能停车,我慢行,为她打开车门。她机灵地跑了来,见是我,快速闪进车里,那小样,像见了救星一般欣喜如狂。

我说高尚的志愿者哈,在哪儿服务呢?

鸟巢。左小然答。

我一边开车一边瞥左小然,我说还志愿者呢,怎么这么无精打采?

睡意朦胧的左小然解释道,我工作结束以后,遇上一巴西老太太,我可领略桑巴舞无限深远的魅力了,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竟有着少女一样的活力和脚力。我被邀请陪她购物,她兴致高涨极了,不厌其烦地挑啦选啦,不仅买给自己,还买了送给我。我们是礼仪之邦啦,有来无往非礼也,我也就再买了回赠给她,结果送来送去,我钱包就空了。我正在这儿等好心人呢,就等到了您。

直到这一刻,我才看清左小然怀里满满堆着形形色色大大小小各样精美的包装盒。收获颇丰啊。我嘴上调侃,心底里却潜生出些淡淡的温热,为这个为了要礼尚往来而掏空钱包的女孩子。

左小然努力笑笑,说是啦,肚皮外颇丰,肚皮内还唱着空城计呢。

我说,要我请客吗?

左小然一咧嘴,说看来您不仅要请客,还要光荣地收留我这个此时已无处可去的志愿者了。

我“哈哈”大笑说,你不怕我这个待婚在家的单身汉,一时失控会作恶多端吗?

左小然一下精神了,说道,我不相信啦,这样的时候,全中国还有哪一个灵魂不被这届奥运彰显出来的伟大精神所净化,更何况哥哥?忘了,您还做过一次自驾车志愿服务呢?咱俩可志同过噢。

我幡然醒悟,我说你这丫头那次也是在行骗?

左小然顽皮地撇撇嘴说是啦,我兜里的钱帮一个小妹妹买车票了,卡上的钱没法取,就被迫那样了。

我说恕我直言,那时的你活活一个疯癫丫头哈。

左小然小脸伸过来,笑说是不是很惹人烦嗳?

我说是呀。没想左小然诡谲地一笑,说那就对了。

我说怎么就对了?惹别人烦还乐得颠颠的了?

左小然乖张地吐了一下舌头说,我的红粉兵法告诉我,在不了解的男人面前,尤其在有企图的男人面前,聪明的女孩子只有那样伪装,才能更好地保全自己。

我颇有兴趣,就问是不是装傻充愣就是最好的伪装?

左小然笑笑,说真聪明。

真有心眼啊。我叹。

都是善良的心眼嗳。左小然即刻接。

我望一眼左小然,说那说说,你的红粉兵法有没有指出,女孩子在男人面前不再包装,是个什么情况?

左小然迎着我的眼睛道,爱上他喽。

哈哈。我再也忍俊不禁,说左小然,你的红粉兵法写没写出来?你遣词造句可要小心噢,一旦男人们看了,会学着将计就计啊。

左小然讨乖地咧咧嘴,说这个哥哥不用担心,女孩子都是百变娇娃嗳。此时应对自若的左小然,假睫毛没了,脸盘干干净净地纯着,身着蓝白色祥云志愿者队服的她,看上去如此顺眼、顺心。渐渐地,我感觉心上有某些顽固的东西在雾化,烟一样慢慢消散。

回到家里,左小然说她的志愿者队服无论如何要洗出来,她明天要清清爽爽站在岗位上。我有些犹豫,我说我女儿没你个高,她的衣服怕你穿身上睡觉别扭。左小然说,我穿你的好了。话说得一点不勉强。我开玩笑地说,左小然,你的红粉兵法提示我,你现在不打算包装自个了。左小然“嘻嘻”地望住我,说小心,我怕已爱上你啦。

帮左小然拿身衣服,那里由她换下冲凉,我自扎进厨房为她弄吃的。等好一阵忙活,我端着一碗油花飘香的泡面和两个小菜出来,再看左小然,已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洗手间里的滚筒洗衣机在自顾“嗡嗡”地滚动。

我没有叫醒左小然,我不忍叫醒她,我想她此时的睡眠会比一碗泡面来得更迫切。我轻轻放下面,到起居室拿来一条毛巾被,为左小然盖上,而后,坐对面沙发上,静静地凝视眼前这个或许累到无梦的女孩子。

明黄的灯光里,沙发一角,冲过澡的左小然圣女一样睡在那里,酣眠的小脸枕在藕瓜似的胳膊上,胳膊枕在橘红的沙发扶手上。那一刻,皮质的沙发俨然氤氲起淡淡的人性的光辉。岂止沙发,我抬头环顾一下整个客厅,视线探及的每一个角角落落,中央空调不断置换出的空气里,阵阵久违了的生活气息和女人的淡淡体香,扑鼻而来。骤然间,我很冲动,身子膨胀成一张网,想要覆盖,想要彻底地席卷。

最终,我闭一闭眼睛,而后竭力张大,望望左小然,起身跑进画室,提来画板,飞速涂鸦。我试图将这一刻凝绘成永恒。

 

 

圣火一样燃烧。铁水一样沸腾。盛典一样狂欢。这就是8月的北京,时时,刻刻,处处,被点燃的梦想,仿佛鸟巢上空昼夜不息的圣火,在激情燃烧。

我也不例外,思想深处一个令自己亢奋的创作设想霎那间被左小然点燃了:即以左小然和像左小然一样服务于北京奥运的志愿者为原型,创作一系列张扬奥运志愿者精神的油画,等奥运过后开个画展。

努力的方向定下来,我开始有目的地奔波在北京的街巷胡同以及各大奥运比赛场馆,寻觅志愿者的身影,像当初阅读我的女人一样,如饥似渴地阅读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一个转身,一个微笑,甚至一个瞬间流逝的疲倦眼神……细节决定成败,我便竭力抓取他们的服务细节,更细节化地审视和描摹。

因为有了这样的契机,此后左小然来我这儿就有理由得多了。有时是她自己来,有时还带着三五个志愿者,有女孩子,也有男孩子。这其中有一个叫江海涛的小伙子,是武汉体育学院大三的学生,也是在鸟巢服务,个子足有2米高,人很帅,笑起来“嗨嗨”的,往沙发上一坐,身子一打开,一张双人沙发他一个人坐,都还显委屈了他。

我端上茶水招待他们。累吗?我说。

江海涛“嗨嗨”一笑,说累,能不累吗?一天天站着、跑着,我这样的体格都累得够呛,何况是她们这些柳条似的女孩子?江海涛说起话来,口气里迸发出一种气度,不怎么老成,可真诚、豪迈。

累了咋办?

江海涛又是“嗨嗨”地笑过,之后淡定地说,扛呗。志愿志愿,你既然选择了志愿,就是前面下刀子,你都得挺着胸脯去扛。

这话竟然听得我心潮起伏。如果不是这样的一个情景,我想我这个60后或许二话不说就要嗤他矫情,嗤他作秀了。

后来聊起来,知道江海涛在“5·12”四川汶川大地震后,和几个同学第一时间就赶往那里。左小然们好奇地敦促他谈谈那时的见闻和感受。江海涛“嗨嗨”着说那有啥好谈的,不过神色即刻黯然起来。在汶川的十四天里,他声音略显暗哑地说,我瘦了整整二十斤。见了太多的眼泪,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见了太多的血淋淋,太多触目惊心的废墟、伤残、无奈、呼唤……我们这些年轻的志愿者哪经历过那样的场面,几欲崩溃啊。此刻,我看到这个大男孩眼睛里瞬间氤起雾一样的水色。左小然们眼睛也湿漉漉的。

我突然也感觉到眼睛有点涨涩。

沉浸在无限回想中的江海涛,手指轻轻磕着膝盖,许久才说,但我们还是顶住了,扛住了。不过,从灾区回来,我一下子沉默了,睡不好觉,吃不好饭,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想想,却一幕幕过电影似的无法不想。我老爸老妈吓坏了,天天守我门口,哭着求我去见心理医生。那天我打开门,望望我爸,望望我妈,声音沙哑地说你们放心,我心理没问题。恰恰相反,我觉得我长大了,更理解生活,更懂得活着是怎么一回事,更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我想我那时的眼神,或许是出奇的成熟,镇定。而当周围的眼睛还是那样哀伤时,江海涛又“嗨嗨”笑起来说,我看到我老妈的眼泪“哗哗”就下来了,哭得那叫一个凶啊。

我望着眼前这个谈笑风生的大男孩,颇有感怀。说他们是抱大的一代,对。说他们是垮掉的一代,我开始怀疑。送走左小然、江海涛他们,我独自在客厅待了一会儿,正要去作画,大腕李的电话横横地来了。

舟子,又见过那个左小然没有?她真的就是一个奥运志愿者,没骗人吧?大腕李劈头就这话。

我说你老哥也不来些铺垫,千里之外,你怎么就不问问全中国全华人全世界都在瞩目的这届奥运会进展的情况?中国拿了多少枚奖牌?咱北京是怎样的城不眠、人欢笑?

大腕李说得,我没时间跟你扯皮,说正经的,左小然天生一明星坯子,好好锻造,吃定了是一个抢手的“香饽饽”。我告你,我丫自信,我能将那女孩子固有的艺术潜质完完全全开挖出来,还要让它大放异彩。

我不屑地接道,人家女孩子身上做事业的特质或许远比当明星的潜质更来得纯粹、体面,少拿艺术的借口糟蹋人哈。

大腕李说别说得那么高,我听不懂。

我说说个好懂的,你们的“玫瑰猎头”拍得怎么样了?

大腕李说,拍个球,这会儿只有玫瑰,没有猎头。

我说,那你们就费心把玫瑰打造成猎头吧。

大腕李说得得,我自己想办法吧。说完,电话“啪”地挂了。

 

 

各大场馆中的奥运赛事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而我越来越多的时间是扎在画室里,面对一屋子错落排列的画板,不同背景下神情、姿势各异的志愿者,冥思苦想。我总觉得,我画笔下的他们,还缺少些什么。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气质和人格魅力。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气质和性格魅力。这就是所谓的人有人格、国有国格吧,即便彼此之间因为寻求到某些共同的目标而要有所同,但拘泥于生存背景、地域差异、文化渗透,务必又有所不同。

一代人一定也是这样。

一个群体。

我此时此刻冥思苦想的,正是眼前面对的这一代人,一个群体,他们共有的、独有的气质和精神魅力是什么?而这些东西才是这一幅幅油画或素描的“魂”。我深深明白,没有“魂”,这些画都不再是画,而只是练笔,是涂鸦。

我将这个困惑提给左小然。左小然歪起脸蛋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啦。但她提议,我该多去鸟巢看看。

阳光下的鸟巢我远远地眺望过不止一次,坚硬而恢弘的钢铁结构,让人生有距离感,初始的感觉的确像大腕李感叹的,就一冰冷宏大的建筑而已。倒是8月8日8时的鸟巢时刻我见证了,老实说,夜晚的鸟巢,会因为灯光的照射,而变得柔软、温暖,和富有人性。

但我还是依照左小然的提议,更殷勤地去看鸟巢。

其间,网上开始出现“鸟巢一代”的说法和热议。热议中,我很认可网友雪山雄鹰的帖子:

这个群体如此年轻,便在一个年度里经历了汶川地震和北京奥运这两件被媒体称为“大悲大喜”的历史事件,还没来得及去探询他们在汶川地震后所表现出来的责任和担当的潜在促因,他们便又以在奥运会期间呈现出来的自信、乐观、稳重,让人为之赞叹。奥运夺冠的中国选手如此年轻便超越了他们的前辈,奥运场馆内的志愿者如此辛劳却依然展示灿烂的微笑,面对镜头他们不再拘谨勇于表达个性,尤为令人喜悦……以他们为代表的80后、90后们,就这样轻易地让之前人们对“独一代”的担忧,如晨雾一样不知不觉地散去。他们长大后什么样子,未来的中国便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定是很值得期待的图景。

我很受触动,决定借助网络,在众网民中挑起一场“口水大战”,或者说一次思想地震。但我作罢了,不在于挑起事端,所以不玩标题党,只是一个很温和的帖子,《60后、70后PK 80后、90后》,随后以“盗火者”的网名在天涯论坛上发出。

翌日,在不时被刷新的网页上,我俨然一个勤劳温厚的茶妇,在时机恰到好处的采茶时节,左采右采,左右采之。

湖南网友追风不再年少:“鸟巢一代”不再是对政治谈虎色变的一代。在60后、70后们时常把“不谈政治”挂在嘴边的时候,“鸟巢一代”已经表现出对国家和民族前途命运热切的关注。众所周知,某知名论坛对“什锦八宝饭”的构成进行的调查数字显示,80后网民以80%左右的压倒性优势成为了主力。也许他们不懂得什么是政治,但他们的近似于莽撞的热情,却让他们的上一辈人感到羡慕和嫉妒。在这股热烈情绪的冲击下,中国几千年来如石狮般的政治威严,增添了许多春风化雨的和睦之气。

河北网友商海沉浮客:“鸟巢一代”的崛起,无疑会让60后、70后们看到自身性格中阴暗的一面,得到一次真正的涤荡。我们一直说要做痛快的中国人,可翻翻历史,有几天中国人是活得痛快的?我们一直说要具备国际视野和国际胸怀,但直到“鸟巢一代”浮出水面,才大概了解一个真正拥有开放心态的国家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广东网友温柔一炮:60后、70后一直想做大国民,但不得不承认,只有“鸟巢一代”,才是真正拥有了大国民气度的一代。“鸟巢一代”没有颠覆父辈遗留下来的传统,但更闪光的却是他们的宽容、冷静和自然。

天津网友谁在唱歌:在社会各个时期,人们总会对主流群体寄予厚望,这种依赖心理根深蒂固地一直存在。比如,有段时间舆论曾呼吁中国的中产阶级要担当起稳定社会和奉献社会的责任,但很快这种说法便消失了,因为中国的中产阶级是“面孔模糊的一群”,在出于某种需要去寻找他们的时候,却难以清晰地发现他们的存在。

上海网友一个人的远征:我们迫切需要这样一个群体的存在:他们观点鲜明、立场坚定、要求明确、表达清晰,这恰恰和“鸟巢一代”身上具备的特征吻合。更重要的是,他们就是生活在你身边的人,无需等待和期盼,只需要微笑着看他们走上舞台就好了。

……

有些帖子,我能读得潸然泪下。梁启超《少年中国说》中有一句对少年人的描述:“如朝阳,如乳虎,如泼兰地酒,如春前之草。”这不正是“鸟巢一代”或者说我那些画作应有的“魂”吗?坦荡真诚。热情投入。包容自然。锐意进取。

我忽然心血来潮,想看看这十六个字发给不同的人,会不会生出些戏剧性的冲突。果然。

左小然回复:你在界定整个鸟巢一代。谢谢!

江海涛回复:有多大的脚就穿多大码的鞋;有多大的口就吃多大碗的饭。自勉!

大腕李回复:你丫发痧呢?

校友张老板回复:我们老了,这是小的们要努力做到的了。

初中同学刘啸山回复:坦荡娶二八,热情泡酒吧,包容婆姨偷,锐意往上爬。

画友素冯:笔头秃了,生不出花了。

我忽然想作画,手端没有笔,就顺手牵出一张白纸,以烟头作笔,在上面烧呀烧啊,烧出一个圆如月盘的圈。

至于何意,问我?还不知道。

第二天,8月22日,当又一个山河同乐的烂漫日子在我的窗外溜走,当夕阳垂暮,当酒红的余晖将我画室里每一幅画均涂出一层温暖的思想的时候,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一步一步,我郑重地退到门口,张大挑剔的眼睛,如同精读一位人体模特的每一段线条一样,精细地阅读着我的画。渐渐地,我亢奋起来,这里是时下整个动感、狂热北京的浓缩啊,而热血、激情的阳光一代,正是张扬其中的最中国的活力元素。

热血沸腾时,我拨通了素冯的手机。我大着声音说我这儿有一块创意的肥肉,你吃不吃?是的,我想把这一创意做得够大够影响。

那端,素冯含混不清地道,你独吞好了,我这会儿除了偷情,别的没兴趣。他一准噙着他的大烟斗。你如果能记起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啥样,素冯就啥样。只是素冯远不像马克思那样体面得像个绅士,他往往烟斗叼起来,你看着他更像似看着一幅漫画。但这小子在画界自成一派的画风和地位,无人能望其项背。

我开始缜密地向素冯阐释我的创意,而且告诉他,这将是一次引发时下思想撞击的创意,你想清楚要不要分一杯羹?我深知素冯的德性,更清楚他对我的感情。不等我说完,素冯就大喊一声“喳”。他接着却再次含混不清地道,料豆咱俩吃,炸锅了你一个人担。

石头落地。

 

 

时间伴着眼泪和欢笑呼啸着前行,转眼已是8月24日。是夜,北京告别了奥运,依依难舍;是夜,奥运大家庭共聚鸟巢,共同珍藏全世界最奢侈的狂欢记忆。然而就在这一夜,就在鸟巢内外,每一个需要的地方,依然可以见到志愿者忙碌的身影和温暖如饴的微笑。

奥运闭幕式过后,我跟素冯分头在街巷里和志愿者站点搜寻志愿者的身影。大幕拉下来了,他们将回归到最真实的自我,从近似于神坛的舞台上到最真实生活的回归。而“回归”即是一条无需殚竭思虑和深度考量就能完成艺术审美的捷径。有捷径,总是离目标更近。

在天安门人流滚滚的光影中,我最先看到了江海涛,他晃晃悠悠的大块头,显得如此突出、超拔。我默默地追随了他和他的队友好一阵儿,而后叫住他。

江海涛见是我,马上大手伸过来,“嗨嗨”地笑着说是老木啊。

我说是啊,打算去哪里?

江海涛打着手势说,先跟朋友吃吃饭,然后找家网吧,读读博客留言,再更新一下博客,挺想一些博友的。

北京会常来吗?

不知道,但来了一定联系你。

这时,远处一个女孩子在叫“涛子”。江海涛“喔”地应一声,说那老木,再见。而后,在茫茫的人潮中,转身,离去,惜别的背影,在广袤的夜幕下,依稀如此落寞。我的手怅怅地挥着,许久,方转身离去。

此后,在贵宾楼饭店门口,我遇到了脸庞像阳光里的漓江一样清丽的云水清,一个四川籍志愿者,北京师范大学大三的学生。从7月20日至今,她就在饭店担任交通服务志愿者,为奥运大家庭贵宾们的出行提供帮助和服务。

四川哪里的?我问。

缤纷的霓虹下,云水清闪亮的眼神瞬间一“惊”,低下头去。我即刻有所悟,触到这女孩子的疼了,于是,我轻轻说,对不起,可以不说。

没关系。久之,云水清抬起头,缓缓地说,我的家就在汶川大地震中损毁最为惨烈的北川县城,妈妈、外公、舅舅、伯伯……仅仅一次地震哦。

会梦到他们吗?

会,常常会。

云水清微笑着说“会,常常会”,笑脸如花的小脸上,泪水已一泻汪洋。不过,云水清继续说,能亲身经历、并尽自己所能参与和服务奥运,是一件最美好的事情。我知道,这也是离我而去的亲人们的愿望。

顿时,情不能已,我紧紧拥抱云水清。那一刻,我仿佛目睹到了这个少女急剧颤抖的黑色记忆,心潮翻涌。

就在这涕泪滂沱的时候,我接到了左小然的电话。嘈杂的电话中,左小然清清楚楚地说,哥哥,我要去你那里。

我迟疑了一下,方说,为什么?

左小然说,没有理由。

 

 

24日29届奥运结束,趁热打铁,26日,我们的画展便如期在北京国际展览中心展出。

展厅由我和素冯亲自布设。展览中心大门上方,猎猎飘扬的条幅上,是素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美术字:一个城市最中国元素的奥运记忆·鸟巢一代暨木已舟、素冯画展。进入展厅,迎面是一幅鸟巢300×200的巨制油画,叫《鸟巢时刻》。画的是8月8日8时那个被世界聚焦的鸟巢,占满整个画面背景的,是霓虹下稀薄剔透的夜幕,被夜幕紧紧拥裹着的巨大鸟巢,钢筋结构采用水灰色油彩,力求突出她的坚硬、错综和牢固,鸟巢内用火色油彩表达鸟巢时刻令人遐想的灯火辉煌、世界同欢,整个画面,竭力张扬一种热情、包容、和平、向上且无距离、无国界的奥林匹亚精神。

转过这幅巨制,便是四面墙上一百多幅“鸟巢一代”的素描或油画。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迎面墙上,最醒目的位置,是左小然的那个《2008,我来了》;左面墙上,是霓虹下的闭幕之夜,茫茫人海中江海涛回过头挥手说再见时的身影,名字叫《奥运,再见》,旁边是云水清的《家在北川》;右面墙上,有素冯的《挑水泡的女孩》以及《让姐姐好好睡》、《请再给我一个拥抱》等。

布展结束,于青春洋溢的展厅里,我跟素冯久久席地而坐。

老木,我这颗心这会儿像荡秋千。素冯说。

我拍拍他,说这就对了,这叫忐忑,也叫期待。

素冯又说,我早天做了个梦,梦见咱俩成了“千夫指”。

我“哈”的一乐说,这也不错,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再说,“千夫指”也可以这样理解:嗨,看,就是这俩家伙让我们的思想发生了一次地震!

但愿如此!素冯笑了,笑得很无力,而后与我大手紧握。

而画展当天,我却没有出现在展厅,累倒了,那儿就全交由素冯和展览中心的赵哥里外打点。我湿了条毛巾,躺在床上,而后将折叠的毛巾块儿镇额头上。我不敢想画展,就大瞪着俩眼想我的女儿,顺便就想起了我的前妻,我还有一个给予她的承诺没兑现哪。那会儿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时候,我许诺画下她人生当中的100个难忘时刻,等金婚之年为她办一个轰动京城的画展。这承诺要转头成空了,因为她的人生已在别处,无法跟我慢慢变老。我前妻还是挺不错的一个女人,我们校友,她人特有一种入画的美。三年之痒、七年之痒,我们都熬过来了,十二年不痒的那道坎儿,却将我们挡在了城里城外。但我无话,责任在我……

我眼睛湿了那么一会儿,恍惚间,就觉得自己跑起来了,一处了无涯际的旷野上,一个没有边际的圆形跑道。渐跑渐慢,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淋,四肢乏力。我被迫坐了下来,无意间低头一瞧,自己正坐在当初用烟头烧出的那个圈圈上。我“惊”的一下醒来,手机正响得迫不及待。

我,左小然。左小然兴致勃勃,说怎么你没到现场?

我一边说我在光荣地病着,一边想通过她手机的送话器,努力捕捉些来自展厅的信息。

那边左小然焦虑起来,问重吗?

最起码接电话的力气还很充沛。我说,继而问场面如何?

左小然说很冷啊。

我想不会啊,而人却一下沉默起来,接着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我叹气,左小然在那端扬声便笑,说骗你呢,这儿要爆棚了,外面还排了好长好长等待看展的队伍。还有,一些可爱的老外连连竖拇指,说你们画活了“中国男孩”、“中国女孩”嗳。

直到这时,我才有些相信,绷紧的病体和神经,顷刻间舒展开来。

 

 

当晚,左小然执意留下来照顾我。她眼神努力坚定地说,老木,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我说方便吗?她神采一下飞扬起来,说不是方便吗,而是没啥不方便啦。老木同志,你现在成了为我们这一代勇于代言的舞者,照顾你,我该义无反顾,是不是?

我的病并不娇贵,到华灯初上时,身上已生出不少力量。我提议带左小然去吃馆子。左小然不肯,说要我给她一次展示厨艺的绝佳机会。我笑笑答应了。

展示的时刻到了,机会绝佳,可左小然的厨艺实在不怎么绝,也不怎么佳。莲子羹有些糊了,西红柿炒鸡蛋咸了,油炸火腿花还像那么一回事儿,一个个整齐地码在盘里,周边疏朗地点缀些香菜梗,倒从“色”上洋溢些生涩的艺术风采。

无酒不成席,于是左小然提议喝些酒,没等我表态,她便去储藏柜拿来一瓶高度“杏花村”酒,而后动作利索地斟了两个半杯,一杯给我,一杯给她自己。来,老木,我感谢您的帮助和厚爱,并祝您画展成功,身体康复。

我说谢谢你再一次借花献佛,而后一饮而尽。待我放下杯子,左小然便夹起一块西红柿往我嘴里填,小脸伸过来,眼波那样急切,说尝尝,好不好吃?

我兴冲冲大嚼特嚼,却实在咸得难以下咽。但我还是一抻脖子咽了下去,随后神情夸张地叹,丫头,不会做饭,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左小然冲我鼻子一嘟,说嫁个厨师好了。

我笑了说,这容易,等着吧,一个才高八斗笑脸如花的大学生老婆,说不定厨师们争得打破头哪。不过,太便宜他们了。

左小然头一歪,说我嫁他的厨艺,他娶我的胃,谁也不便宜谁啦。

我嚼着一段儿火腿花,望一眼左小然,打趣说你的胃出嫁了,人和心可怎么安置?

左小然一下趴过来,勾着头,俩眸子定定地盯着我。

我“哼”的一下,说左小然,你要干吗?

左小然嗲着声说,叫我左左好不好?

我迅速瞥左小然一眼,低头又夹起一段火腿花,我“嗯”的一声说,这个菜特别不错,有创意,见刀功,恰到火候,越嚼越爽口哪。我嘴上好一阵摆话,内心里却浪涛翻卷地,难以平静。

叫我一声左左嘛。左小然撒娇道。

我“呼噜”一口莲子羹说,为啥?

左小然嘴巴甜甜地说,我把你看成我的近人了嗳,比亲人远比他人近的人,不行吗?

我说,行。不过,嘴里叫着“左左”,咋跟“坐坐”地招呼人似的?

左小然嘴巴一撅,声音气咻咻地嚷,老木,老木,四十多年的一截老木头!

我哈哈大笑,说你这丫头,小嘴怎么这么独?

晚饭后,左小然推我去卧室躺床上去,爱看电视看电视,爱看书看书,厨房里由她拾掇。我是躺在了床上,可我既看不进书,也看不进电视,脑子里一派紧张的浆糊。许久,我听到了左小然的脚步声。我赶紧翻开一页书,入神地读起来。木拖鞋踏在橡木地板上,发出节拍似的“嗒嗒”声,由远而近,响到门口,略略停顿,虚掩的门开了。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然而没待看清什么,眼睛即刻陷入如絮的黑夜。

房间的顶灯灭了。我忙摸索着去开床头灯。

别开灯!黑暗里,传来左小然紧迫的喊声。我的心跳骤然加速,热血在逼仄的血管里顷刻间似要掀起滔天的巨浪。渐渐,房间里氤氲起点点的光亮,隐在黑暗中的一切渐次浮出应有的轮廓。此时,慌乱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我突然听到了“吁吁”的呼吸,然后,我看到了身着我那条白色浴袍的左小然,离我仅半步之遥。

正看到精彩处……是停电了吗?我装得安之若素,若无其事。左小然什么也不说,但接下来,我的手被抓起。霎时,我触到了湿漉漉的发丝,以及湿漉漉发丝下左小然的身体,温软。馨香。滚烫。起伏。我心底里喃喃地呼唤着左左、左左,肝胆上闪电似的撕裂出一道一道的疼,几欲将我击倒、烧焦。

猛然,我抽出手,摸索着帮左小然束上浴袍的腰带。

哈哈,哈哈。黑暗中,左小然扬声大笑,说老木同志,我在郑重地给你走一场表演秀,让你帮我严格审查,看我是不是一颗大腕李所谓的无限可塑的娱乐明星。

我也“哈哈”大笑,说太蹩脚,太蹩脚,还是去支教好。听左小然说,她的去向已经定下来了,到汶川支教一年,还是做志愿者。言毕,我伸手去开灯。左小然再一次按住我。

我便催她去我女儿的房间睡,做志愿者怪累的。左小然说不,而且非要跟我躺在一张床上,零距离,面对面。还说,两人那么近地躺着,而彼此心间亦能没有杂尘,那么,她将看到一位仁厚洒脱的60后,而我也就更加深邃地了解了什么是80、90后本色。

 

 

老木,我想哭。第二天早饭后,左小然回学校,我在客厅跟她道别。左小然说哭,眼睛还笑呢,大滴大滴的泪就下来了。我笑笑,竟不知道怎样阻止她哭,拿什么样的话来安慰她。尽管思绪里那么多的文字穿梭着着急,我却抓不住哪怕一两个字,组成只言片语,表达足以陪伴她一生的牵挂和祝福。我抬手拍拍她抽动的肩,捋捋她的长发。

我说,哭吧,谁哭都不是罪。

左小然说,老木,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顾左右而言他,我说我理解你的比远方更远的梦了,你还有你的路走。

左小然脸蛋一歪说,那我暂时把你装心里,带走,好不好?我去走我的人生,你在我心里,咱们还同行?

我装作可有可无地说,这个好啊。

左小然眼睛亮亮地瞪着我说,抱抱我。我顺势抱住左小然。

老木,我不想走,我多希望被你这样抱到地老天荒。左小然说。

听左小然这样说,我眼睛再也忍不住潮了。我不敢凝视左小然的眼睛,唯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松开手就会触到世界末日一般。但我始终没有轻言,允诺左小然,让她留下来。

我走了。楼下的出租一再鸣笛的时候,左小然离开我的怀抱,望我笑笑,随后“拜拜”着飞身下楼。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一只手还伸着。是送走?还是想拉住什么?许久,竟然觉得找不到自己。

画展还在继续,素冯打来电话,说几家电视台要采访。我“嗯啊”着说我还病着,你一个人招架吧。然后,点起一根烟,坐下来,袅袅蒸腾的烟霞里,我思绪万千。

我在想左小然昨晚说的话。

我昨晚装了一回嫩,依着她跟她并肩躺在床上,牵着手,心底无私地,说话。后来,左小然嘴下无情地谈到她们这一代眼里的60、70后。左小然说,我如实奉告,哥哥不许不高兴。

我说好,说啥都高兴。

左小然接着毫不客气地如实奉告,您知道80、90后最不屑60、70后什么吗?就是他们太喜欢总结,喜欢下定义。比如,一百分改成A﹢,叫素质教育;给卖鸡蛋的一张票据,叫执法;有一个人的店铺,叫公司;有三个人的店铺,叫集团;“哇”声一片的人,叫新新人类;拆东墙补西墙,叫市政建设,等等。而且他们不仅要自己老老实实待在概念化的思想国度里,还要生生地将我们也牢牢地按在里面。

你在讨檄我们。我当时忍不住扭脸望望左小然,笑说关了空调吧,我会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那时左小然冲我扮一个鬼脸,依旧侃侃而谈道,最顽固的,总是隐藏最深的。所以60、70后才看不清自身的顽疾,反说我们也像他们那么年轻过,浮躁、轻狂在所难免,总有一天,80、90后会像他们一样安定下来。事实上大不同,60、70后的浮躁、轻狂是一种狭小舞台上的彷徨,而80、90后脚下的舞台更大更具挑战性,不仅有国内的,更有世界的。可以看到,80、90后不再那么膜拜名利,而是更喜欢尝试着投入和努力。不过啦,左小然嘴巴一转,说80、90后是站在了父辈的肩膀上,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给我们时间吧,等我们成熟。

左小然的话,让我油然想起我那个烟头烧出的环圈,如果说它就象征着一个民族的存在轨迹,它原本不是客观存在,只是一代一代在上面奔跑的人多了,它渐次清晰,而且越来越拥有牢不可破的向心力。直到80、90后,同样是奔跑,但这个以“鸟巢一代”为代表的群体,他们拥有足够宽广的眼界和眼格,足够蓬勃的力量和气度,足够包容的胸怀和胆识,足以从重重叠叠的固有中突围而出,在风云变幻的舞台上,担责,奉献。

 

 

接过左小然电话的第三天,我一个人闲坐客厅无所事事。当客厅一角的落地钟摆敲响无语的时间的时候,我一惊,仿佛听到了梦里的洪钟大吕。可我还是不想做什么。烟头上的烟灰花儿一样摇摇欲倾,我抬抬身子,将其轻轻弹进茶几上的烟缸里,而后深吸一口,鼻腔紧闭。霎那间,裹挟着尼古丁的雾白烟霞,亢奋地于我打开的脏腑上漫过。

就是这样的时候,记起左小然说过的一句话:你们没有失足倒下,是因为你们从未到达过可以失足的高度。我认真地想想,笑笑,摇摇头,像面前就站着貌似心无城府,其实是相当聪慧相当懂生活的左小然。

这丫头在墨脱生活得怎样?她追梦的脚步能一直抒情下去?不曾犹疑也不曾彷徨?我拿起电话,这次轮到我撺掇素冯他们尽早去墨脱采风了。

 

 



文学世界目前在约稿阶段,暂不接受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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