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鬼君》第九章 在北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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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3-20 15:0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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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飞机前打过电话给父亲,他下午有个重要会议,稍晚点才能回家。父亲本要安排人过来接机的,我笑着说:“做大官家的孩子就是好,还有专人接机。”

父亲说:“你想多了,不是我的下属,是我一位朋友。他反正要来机场,顺带你回来。”

一番好意突然听得不是滋味,啥叫顺带,我又不是土特产。我当了五年兵,中途只回过两次家,专门派人来接我都不为过。一句顺带说得我心里拔凉,不过还好我对父亲从没太多的期望,所以也不会有太大的失望。父亲一生要求严,家事、公事分得很清楚,他不派下属来接我,早在我的意料当中。他能委托一位好友过来接我,我有点小感动。还是这个顺带,听得我心中来火。

我说了句气话:“老爹,你儿子不会混得这么失败吧。我要是说回来了,不敢说像明星一样,万人空巷。至少不至于沦落到要人顺带我回来。”

父亲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失,改口说道:“好了,是我特意要他来接你的。”

“别,您这么大一个副国级干部,你的朋友非富即贵,搞不好还是部级高官。我一个退役的下士,哪敢劳此大驾。”

“那好吧,打个电话给你妈妈,晚上一起吃个饭。”

“你怎么不打?”

“我要开会,挤不出时间。”

“打个电话要多久,一分钟就可以了。你是不敢打吧?”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还是这么刺呀。你妈妈的电话,肯定由你打。”

“还是你前妻嘞!”

每次跟父亲说不了几句话,他习惯性地喜欢说教,但是他的说教只针对我,对包括我姐在内的其他人他表现出超常民主。父亲很清廉,一个没有太深背景的人,能爬上今天这个位子,靠的就是自己的努力、对党的忠诚和对人民的无限热爱。他是个好官,未必是个好父亲,也未必是个好丈夫。我出生的那一年,他就是明县的县委书记,按理来说我是一个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人。可我从没体会过这把金钥匙带给我的优越感,相反还有些掣肘。父亲不允许我告诉任何人他所从事的职业和职务,包括我的学习档案,都不允许我写进去。他要我写成务农。

我说:“这不是欺骗组织,欺骗党吗?”

他很认真地跟我说:“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拜托,父亲大人,你是变相地损你儿子没脑子吧!好与不好我能不清楚吗?我要是在档案里写他是县委书记、市委书记、省委书记,我到哪别人不给我开绿灯。包括我在食堂打个饭,估计食堂大妈都会在我碗里多打点肉。

他的严苛是有双重标准的,对我姐他就是个典型的慈父。有官二代那重身份,我姐一路走过来没受过半点委屈,有一次学校伙食不好,她带着一帮学生砸了食堂的饭桌,事后还被表彰为民主意识强,敢于担当,破格提拔为学生会副主席。而我呢,因不满超负荷的家庭作业,在黑板上写了句“老师们都是猪”。没人知道是我写的,老师采用排除法认定是我的杰作,不过我自己也承认了。结果我罚站了一个星期,每天放学要站满两个小时才能回家。

我索性将父亲信息那一栏空在那里。班主任以为我是个孤儿。我只好告诉她我有父亲,她硬是要我把父亲那一栏填写上去。

当我写上“李江雄,父亲,务农”时,老师竟然一本正经地教育我:“子杰,不要看不起农民,我们吃的大米都是农民种的,我们住的房子是农民建的,我们穿的衣服是农民织的,没有农民,你哪还能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有个农民父亲,不仅不觉得丢脸,而且很光荣。”

我那个冤呀,估计连窦娥都会同情我了。哎,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更可气的是,我把母亲那一栏如实写成“经商”时,老师要我把经商改成小本买卖或小卖部。我不懂经商和小本买卖的区别,老师耐心给我解释:“就拿战争来讲,有战略层面的,有战役层面的,还有战术层面的。经商是战略层面的事,小本买读是战术层面的事,小卖部只能算是游击队。”

那时我才读三年级,不到九岁,青葱年少。老师用一个高深莫测的命题去解释一个稍难懂的问题,恕我年幼,我实在是一头雾水。

不得已老师补了句通俗一点的话:“这年头,没个上亿的资产,都不算经商。”

“那就是经商了,老师。”

老师又要给我上课了:“子杰呀,做人要诚实。你妈妈要是有上亿的资产,你爸用得着务农吗?你还用得着不想写上父亲的信息吗?”

就这样,我把经商改成了小本买卖。父亲当上省委书记的时候,我读大学了,那时没有哪个班主任会在意档案里父母那一栏里写的是什么,反正父母已经离婚,我可以堂而皇之地只写上母亲的信息。

北京的房价贵,父亲虽是副国级,以他的工资收入,想住豪华住宅是不可能的。他时常资助贫困学生,他的工资基本用作公益。他入住北京时,银行卡里不到五万块钱。还好他这样的高官,国务院政府办给他分配了一套140平米的房子。不然,他住房都成问题。一个副国级要是流落街头,那不只是新闻,而是千古奇闻。

在北京,140平米,相当于上千万的资产,没想到我父亲一身清廉也能资产上千万。天价房价造就太多的笑话,一般的工薪阶层,一辈子都在为房子在奋斗。退休前为了自己的房子,退休后为了子女的房子,无休无止。怪得人死后,子孙后代一个劲地烧房子过去,是不想让他们九泉之下还做“房奴”。

到了家,我才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她我已经安全到家。母亲责备我告诉她晚了点,她说怎么能不让她去接我,她说她的宝贝儿子光荣退役,多少都该庆贺一下。哪敢让她去接呀,她太大手笔了。我中考考出全县最高分,结果他安排一条街放了三天的鞭炮,直到有人忍无可忍报了警,她才把剩下的两卡车鞭炮拉回家。那几个她高薪聘请放鞭炮的人都震聋了,大半年听不到声音。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不能不有所防呀。我一个下士退役,再平常不过的事,每年全国都有数十万人退役。虽然我退役的那天,一位副师长带着军务科长送我到机场。待遇高得跟逃兵一样。只有逃兵被押解回去时,防止他中途跑掉,才会有干部押送,但不至于副师级干部出场。

副师长亲自送我,个中缘由除了跟我立下的赫赫军功有关,还跟我是战区司令员的准女婿分不开。当然,他们不送我,会有一大把战友冒着违纪的风险来送我。

母亲说:“宝贝儿子,晚上一起在过江楼吃饭,我已经订好包厢了,我要子琪过来接你。你父亲,我打电话给他,要他过来。”

我故意问道:“博叔叔会过来吗?”

“家人聚餐,他不会来凑热闹。”母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说:“你不一直不认可他的吗?怎么肯改口称他博叔叔了。”

“他待你不错,比爸爸更懂得照顾你,就凭这一点,我也该称他一声叔叔。”

“我的宝贝长大了,懂事了。”

“妈妈,您不要一口一个宝贝好吧,我都二十五岁了,大男人。”

“你再大,也是妈心中的宝贝呀!”

拗不过她,就怕当着外人面也这么叫我,会让人觉得我是个长不大的乖宝宝。

北京的过江楼非常有名气,许多外地客不知北京饭店,但知过江楼。它的招牌菜猛龙过江更是一菜难求。

猛龙过江,名字听着威武,实则就是一道盘龙鳝。过江楼的老板非常有个性,他每天只卖十碗猛龙过江。接受预订,听说都已经排队到五年以后。到北京来玩的游客,一时兴起想吃猛龙过江,连门都没有。猛龙过江好吃到什么程度,说出来可能都没人相信。

有一次,有户人家吃猛龙过江时不小心掉了一条在地上,食客走了后,几个服务生为了争食地上的这条鳝鱼打了起来。事情曝光后,众说纷纭,有人说过江楼刻意炒作。大部分人不认可这种说法,以过江楼现有名气,哪用得着这种营销方式。过江楼天天爆满,从不知淡季。

母亲选择了过江楼,我对猛龙过江不抱任何希望。过江楼的老板原则性太强,去年有位老太太身患绝症,她生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吃一回猛龙过江,她的子女两年前就已经预订了的,最早要到今年年初才能吃到。可老太太等不了这么久,她子女只好去求过江楼的老板,并且愿意出高价购买。她的大儿子直接放了一张空白支票在过江楼老板的桌上,只要他愿意卖道猛龙过江给老太太,支票上的金额他可以随便填。即便如此,过江楼的老板仍不为所动。老太太带着遗憾离去。今年年初,老太太的大儿子含泪把那道迟来的猛龙过江端到老母的坟前,烧给九泉下的老母。

母亲早在芙蓉包厢等了,姐姐和我等父亲下了班后,我们三人一起到芙蓉包厢。母亲见到我,激动地拉着我左看看右瞧瞧,边看边说:“宝贝都瘦了,不过更阳光帅气了……”

看得姐姐一万个不是滋味,她先是不停地翻白眼,见母亲毫不收敛,只好直言抗议:“妈,你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好吧,我也是你的骨肉,就没见你叫过我宝贝。”

“你弟弟刚从部队回来,又瘦了这么多,我能不稀罕一下嘛?”

“我刚从新加坡回来,怎么就不见你稀罕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在家里不值钱。还是因为我判给父亲,你就不在意我了。”

“你也是妈妈的宝贝,琪琪宝贝。”

姐姐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母亲说:“别不高兴了,等会请琪琪宝贝吃猛龙过江,可以弥补了吧!”

没听错吧,有猛龙过江吃,母亲用不着哄姐姐开心而骗她。就算母亲早有预订,她不知道我哪一天能回,不可能几前年就能料到今天。过江楼的老板又不为高价所动,莫非是另一种原因。

我问母亲:“过江楼老板叫什么?”

梅山,梅先生。”母亲脱口而出。

“他喜欢你?”

“你说什么呀,宝贝。”母亲用余光看着父亲说道,没想到母亲现在还在意父亲的反应。

一个原则性很强的梅老板,不为金钱所动,能够打动他的就是情了。

我没再多说,有意护着母亲,却被梅先生撞破。正吃着呢,有位蓄一戳小胡须的先生走了进来,一见面就问:“冷莲,菜还合胃口吗?”

母亲站起来想做介绍,被我拦住:“不用介绍了,我们都是熟人。”

那位先生和母亲,还有父亲和姐姐,都很吃惊地望着我。

我只好解答大家的疑问,我望着那位那位先生说:“你就是梅山先生吧,我们几位,你没见过,想必我母亲跟你说起过。”

梅先生笑着说:“常听冷莲说,子杰才貌出众,智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位必定是琪琪美女了,至于这位先生,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恕我冒昧,不曾相识。”

母亲介绍了我父亲:“李江雄先生。”

她没做什么补充,既没说父亲的官职,也没讲跟她的关系。说出李江雄的名字,梅山不可能不知道,他赶紧热情地说:“原来有贵客在,失敬失敬。这样啊,今天这餐饭我来请。我要他们再上几个菜。”

面对自己的情敌,父亲仍不失礼貌地站起身来同他握了下手。两个男人,梅先生的年纪比我爸小,表情和装着都不拘一格。父亲做官久了,眉宇之间透出一种不怒而威君临天下傲人的气势。至于母亲,年过半百,介于风情万种与半老徐娘之间,由于保养得当,加上事业有成,高贵之中尽显自信,那张粉嫩的脸上丝毫看不到岁月的痕迹。那种气定神闲的微笑,那种宠辱不惊的淡定,那种风过无痕的从容,一派熟女风范。穿着大胆时尚,大秀完美身材,高挺的胸膛毫不遮掩自己的事业线。这样的女人,不要说同龄男人挡不住,就连年纪小她十来岁的人,同样会垂涎三尺。

父亲装作无所谓,我倒想看看,他能淡定多久。我有意煽风点火,笑着对梅先生说:“梅先生,您跟前的李江雄先生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父亲。”我停顿片刻,给他们各自进行思想斗争的时间后补充说道:“是我母亲的前夫,你可以称呼前夫哥。”

父亲平静的外表下潜伏着一把火,我就是想把他这把火烧起来,哪怕是烧到我也在所不惜,我想让母亲知道,父亲的心中有她。

现场顿时有点尴尬,不过,他们三个都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这种小场面难不倒他们。我很好奇他们谁会出来化解。父亲要是不在意的话,他就会说我不懂事,在梅先生面前说话过于随意。如果在意,他也不会发怒,不会失态,但语气中定会暗含杀气。至于梅先生,父亲副国级的身份已经给了他很大的压力,要是让父亲知道他抢他女人,估计他以后做生意就得胆战心惊了。在中国,一个当官的,尤其一个副国级,想整一个商人,都用不着自己出手,只要使个眼色,就会有大把的人想着为他出头。

梅山不宜先开口,他不论说什么,都只会自讨苦吃。招了吧,承认对母亲存在非分之想,那就是不打自招;不招吧,就会被当成做贼心虚。

母亲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男人,又看了我一眼,才说:“子杰,还是这么顽皮。梅山先生是我的生意伙伴,我们常有生意往来。梅先生还是书法家协会的会员,能写得一手好字。以后啊,可以让梅叔叔教教你们两个。”

姐撇了一下嘴:“我才不想练字,我只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好,会签名就可以了。”

梅山可以开口说话了:“承蒙冷莲谬赞,只不过平时喜欢握握笔,写写字而已,谈不上书法家。”

他们还真能巧妙地转换话题,差点让他逃了。我赶紧说:“老爹,您不也是书法爱好者吗?我妈年轻的时候,常夸你的字写得好。英雄相惜呀,你们何不切磋一下?”

此时父亲才站出来说话:“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书法不在切磋,而在于相互鉴赏。有机会的话,一定向梅先生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承让,承让,李先生。这样吧,今天是子杰从部队回来,天大的好日子,我再去加几个菜来,我亲自下厨。”梅山逮到一个机会就溜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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